侯亮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想反驳,想说当然没有,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办过的那些案子,想起了那些被判处重刑的被告人在法庭上绝望的眼神,想起了那些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“周律师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父亲的事,我很遗憾。但我现在……”
“您现在在后勤处,整理田国富的案卷。”周其华接过了他的话,“我听说,田国富那些案卷里,问题不少。您整理的时候,应该已经看出来了。”
侯亮平盯着周其华,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你找我来,不只是让我看你父亲的案卷吧?”
周其华笑了,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苦涩:“侯主任,您是个聪明人。田国富的案子,现在省里很重视。您如果能在他那些案卷里找到问题,找到他办案不公的证据,也许就能为很多人讨回公道,包括我父亲。”
“如果我找不到呢?”
“那您就当今天没见过我。”周其华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文件袋,“这些材料,我复印了一份给您。看不看,查不查,您自己决定。”
他把文件袋推到侯亮平面前,又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:“咖啡我请。侯主任,再见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,脚步很快,像是怕侯亮平会把文件袋还给他。
服务员走过来收杯子,看见桌上还有一份文件袋,愣了一下:“先生,这个……”
“是我的。”侯亮平伸手把文件袋拿过来,塞进公文包里,动作有些仓促。
走出星巴克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侯亮平站在门口,看着周其华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然后才慢慢朝反方向走去。
他想起周其华说的那些话,想起那些照片,想起田国富那些案卷里的疑点,想起自己当年在周明远案卷上签下的名字。
他记得那个案子。记得很清楚。当时他是最高检派到地方的指导组成员,主要任务是协调和督办。他只是挂了个名,实际工作都是田国富和马文涛在做。
他看过案卷,听过汇报,觉得证据链完整,程序合法,就在起诉意见书上签了字。
现在回想起来,他当时看得太粗了。或者说,他当时根本没打算细看。
可是如果那些他深信不疑的人,那些他视为同志和战友的人,其实在利用这套体系谋取私利、打击异己呢?
侯亮平停下脚步,站在一座天桥下。桥上车流如织,灯光汇成一条流动的河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车灯,忽然觉得一阵眩晕。
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钟小艾。
“喂。”
“你在哪儿?”钟小艾的声音很冷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外面。”
“最近怎么样?”
“一般。”
然后就是忙音。侯亮平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,苦笑了一下。他和钟小艾的婚姻,早就名存实亡了。现在还能维持表面和平,全靠那纸婚书和双方家庭的脸面。
钟小艾看不起他,觉得他窝囊,觉得他一路被贬到后勤处,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。而他,也早就习惯了这种冷暴力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不知不觉间,走到了省检察院门口。大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,不知道是谁在加班。
他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那栋他曾经进进出出无数次的建筑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曾经,他是这栋楼里最有前途的年轻干部,那时候他觉得,自己脚下的路会一直通向更高的地方。
现在呢?他三十九岁,在后勤处整理档案,每天面对的是发霉的卷宗和冷漠的同事。前途?早就没有了。他能看到的未来,就是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待到退休,然后被人遗忘。
程度来电,“明天上午九点,省院有个关于田国富案卷复查的专题会,你参加一下。”
“什么会?”
“就是听取一下复查进展。”程度顿了顿,“刘省长可能会来。”
“刘省长?”
“对。所以你把材料准备充分点,特别是你发现的那几个疑点,要讲清楚。别到时候领导问起来,你一问三不知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挂了电话,侯亮平站在路灯下,久久没有动。刘杨要来听汇报。这意味着,田国富的案子已经引起了省里的高度关注。
也意味着,他整理的那些材料,他发现的那些疑点,将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。
他忽然想起周其华给他的那个文件袋。如果周其华说的是真的,如果周明远案真的有问题,那田国富的其他案子呢?那些他签过字、认可过的案子呢?
夜风吹过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侯亮平裹紧大衣,公文包里的那个文件袋,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的腿侧,像是在提醒他什么,又像是在催促他什么。
回去之后,他坐在餐桌前,打开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,大约有两三百页。他抽出最上面的一份,是周其华整理的疑点清单。四十七条,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,后面附有证据页码和说明。
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。第一条是关于证人证言的,周其华指出证人对案发地点的描述与实际情况不符。第二条是关于扣押物品的,周其华提供了拍卖行的交易记录,证明那幅画并非其父所有。
第三条是关于银行流水,周其华指出有几笔所谓的受贿款转账时间与其父当时的行程对不上……
看到第二十三条时,侯亮平停下了。这一条是关于一份关键书证的。
一份周明远签字的批文,据称是他违规批准某个项目的主要证据。周其华在材料里写道:“该批文的签名经专业机构鉴定,与我父亲笔迹相似度为73%,未达到司法鉴定要求的同一性认定标准。但办案机关未采纳鉴定意见,仍将其作为主要证据使用。”
73%的相似度,在笔迹鉴定中属于“倾向性意见”,不能作为同一性认定的依据。这是常识。
当年办案时,他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一点?或者说,他注意到了,但觉得不重要?
他继续看材料。越看,心越沉。周其华的质疑不是无理取闹,每一条都有理有据,有些甚至直接指出了办案程序上的硬伤。
《名义:汉东怼王,开局狂喷陈岩石》— 小七的爆米花 著。本章节 第512章 而他也早就习惯了这种冷暴力 由 灵云文学城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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