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3章 阎罗王

天亮以后，司马无敌把那段视频重新加密，存进了三处地方。

一份留在电脑。

一份放进离线硬盘。

最后一份，被他写进事务所那台专用通讯器的本地证据库里。

马半仙在旁边看着，几次想说话，最后都咽了回去。

秦胤坐在窗边，吃完最后一份热过的牛肉面。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照在他袖口下那一点青紫尸斑上，又很快被黑罴大氅的阴影压住。

血雨趴在门口。

昨夜那点墓土味已经散干净了。

事务所外，人声渐渐多起来。早点摊推车从街口过去，油锅里传来滋啦声，和昨夜那些黑水、旧墓、海雾，好像不在同一座城市。

秦胤放下筷子。

“墓园管理员今天会去派出所。”

司马无敌抬头。

“他真会去？”

“会。”

“如果不去呢？”

秦胤看向他。

“那我再去一次。”

司马无敌不问了。

马半仙也不问。

上午九点多，陆鼎来了电话。

东平公益墓园的管理员已经到派出所自首，交代了半年前私自拍摄、试图敲诈司马无敌，以及收受不明人员银行卡的事。

银行卡还没动。

卡已经被封存。

至于阎罗天子那边，陆鼎只沉默了几息，说：“周局会建档。”

秦胤道：“不用派人去海州。”

陆鼎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“他还在守门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
司马无敌看着他。

“你要去找他？”

“嗯。”

马半仙立刻站起身。

“秦先生，那我们……”

“不用跟。”

秦胤起身，黑罴大氅顺着肩背落下。

血雨跟着站起来。

马半仙看了看血雨，又看了看秦胤，没敢说第二句。

秦胤离开事务所时，司马无敌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。

“秦胤。”

秦胤停步。

“你要是见到他，问一句。”

司马无敌顿了顿。

“他凭什么问你是不是你？”

秦胤侧过脸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会问。”

门关上。

事务所里重新安静。

马半仙坐回椅子，过了半天才叹了一口气。

“你这问题问得挺冲。”

司马无敌看着桌上的电脑。

“我挖过他的坟。”

马半仙一愣。

司马无敌抬头，眼底有一层很淡的红血丝。

“那口棺材里爬出来的人是不是秦胤，我比那个海州来的更有资格问。”

马半仙没接话。

这话有点狂。

可放在司马无敌身上，又确实没错。

……

秦胤没有回锦绣园。

他去了城外江边。

剑南的江水还没入汛，水面很宽，风从桥洞下穿过，吹得岸边杂草一阵阵低伏。

他站在江堤尽头，抬手按住阴司令。

阴司令没有浮出血字。

只有一缕潮气从令牌边缘渗出来。

不是剑南江水的味道。

是海。

咸，冷，带着旧港湿锈气。

血雨站在他左侧，白瞳看向远处。

“海州门。”

秦胤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没有主动拨通讯。

而是放开一点酆都位格的感知。

江风停了一瞬。

下一刻，眼前水面变暗。

倒影里，不再是剑南江岸，而是一片海雾。

海州旧港的阴门立在雾中。

黑门半开，潮水绕门而过。

阎罗天子站在门前，玄黑长袍垂落，帝冠压住眉眼，手里还是那盏青铜灯。

他像早就在等。

“秦胤。”

秦胤看着他。

“问完了？”

阎罗天子没有立刻回答。

海雾在他身后翻涌，四道阎罗气息沉在雾底，像四枚暗钉。楚江阴寒，泰山厚重，都市晦暗，最深处那一道，则正得近乎锋利。

秦胤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那道主印。

第三殿。

阎罗王。

秦广王在识海里冷冷开口。

“难怪他敢自称阎罗天子。”

秦胤没有回应。

阎罗天子也没有遮掩。

“看见了？”

秦胤道：“第三殿，阎罗王。”

“是。”

阎罗天子轻轻抬手，青铜灯在他掌中晃了一下。

“这是我的本印。”

“另外三道呢？”

阎罗天子沉默几息。

海雾深处，楚江、泰山、都市三道气息同时浮了一瞬，又很快沉回他体内。

“取来的。”

秦胤看着他。

“杀了承载者？”

“嗯。”

阎罗天子答得很平。

“他们不配承载道统。”

“谁规定的？”

“我。”

这一个字落下，海州门前的潮水低了一寸。

阎罗天子的语气仍旧稳定，可那稳定底下，压着一种锋利的东西。

“他们得了殿印，却只知道四处躲藏，借阴司名号自保。一个用楚江寒狱冻杀生人，一个拿泰山印给世家镇祖坟，一个借都市王名号在港口收阴钱。”

“我杀了他们。”

“取印。”

“守门。”

秦胤听完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
他知道。

这些话里没有假话。

但没假话，不代表没问题。

阎罗天子抬眼。

“你要审我？”

秦胤道：“以后别动元伦和许济川。”

阎罗天子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他们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“元伦守轮回，许济川守生死线。他们坐得住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暂时坐得住。”

秦胤眼神冷了些。
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
海雾压低。

两道目光隔着水面相撞。

没有动手。

但海州阴门后，几道旧差的影子已经本能低下头，不敢抬眼。

过了很久，阎罗天子先收回视线。

“天帝还在。”

“圣堂还在。”

“东方轮回没稳之前，我不会背后捅你刀子。”

秦胤道：“这句话我记下。”

阎罗天子声音很稳。

“秦胤，我与你的目的至少有一半相同。”

他抬手按住海州阴门。

门内潮气与阴风一同压出。

“我也要阴司回来。”

“我要十殿归位，亡魂入册，生死有序。”

“我也不会允许天帝把白银名册伸进东方轮回。”

“圣堂的光照到海州，我一样会斩。”

秦胤看着他。

“另一半呢？”

阎罗天子没有回避。

“酆都。”

海雾一瞬变得更冷。

这个名字说出口时，他眼底情绪终于有了裂痕。

是某种压了太久的崩塌。

“我问你名，不是为了吓你。”

“也不只是为了试探你。”

他看着秦胤，声音比先前低了些。

“我想知道，站在阴司中枢上的，究竟还是不是你。”

秦胤道：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阎罗天子嘴角动了一下。

像笑。

又不像。

“你还是秦胤。”

“没有被酆都大帝神格吞掉。”

“也没有和什么旧帝神魂相融。”

“甚至连性情都没变。”

“你还是那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半死人。”

这句话里没有嘲讽。

只有一种近乎无法理解的荒凉。

阎罗天子的手指慢慢按进门框。

潮湿黑石裂出几道细纹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秦胤看着他。

阎罗天子的声音终于出现了波动。

“酆都大帝，是阴司至高无上的权柄。”

“是十殿之上。”

“是万鬼之宗。”

“是所有阴司法统最终要抬头看的位置。”

“你得到了它。”

“却什么都不用付出。”

他抬眼，眼底那点嫉妒终于不再完全遮掩。

“你没有失去自我。”

“没有被旧位格压碎魂魄。”

“没有被帝位改写成另一个东西。”

“你甚至还会因为一口旧棺、一段视频，回去确认自己是不是秦胤。”

海风骤然卷起。

阎罗天子低声道：“它太仁慈了。”

这句话落下，秦胤终于明白了他昨夜那段视频真正戳中的地方。

阎罗天子不是单纯想让秦胤乱。

他想确认一件事。

酆都位格，到底会不会吃人。

如果秦胤已经不是秦胤，而是被酆都大帝神格夺舍、覆盖、改写，那么阎罗天子或许会忌惮，甚至会退。

可秦胤还是秦胤。

这让他崩溃。

也让他庆幸。

秦胤看见了。

那股情绪藏在海雾下面，像两条反向的暗流。

一条是嫉恨。

为什么你可以拿到最高位，还能保住自己？

另一条是庆幸。

既然你可以，那我也可以。

阎罗天子没有掩饰太久。

他低声道：“既然神格不夺你。”

“那它也不会夺我。”

秦胤道：“你想夺酆都神格。”

“我想让它落到更合适的位置。”

“你？”

“为何不能是我？”

阎罗天子抬起头，四道阎罗气在他身后同时亮起。

楚江。

泰山。

都市。

阎罗。

其中第三殿阎罗王的气息最正，也最沉。

“我本就是十殿中位格最正的一殿。”

“我能承四印而不乱。”

“我能守海州阴门。”

“我能斩圣堂落名。”

“若酆都要选一人总摄阴司，我为何不能比你更合适？”

秦胤没有怒。

也没有争。

他只问：“你从棺材里爬出来过吗？”

阎罗天子一顿。

秦胤继续道：“你饿到失控过吗？”

“在普光寺，被百僧饲鬼唤醒过吗？”

“被天帝写名，按着圣堂门槛烙过酆字吗？”

“你守过海州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酆都不是因为我想要，才落到我身上。”

阎罗天子的眼神沉下去。

秦胤看着他。

“你想要。”

“所以它不一定选你。”

海州门前，潮水猛地一震。

几道旧差鬼影险些被震散。

阎罗天子的指节彻底压进门框，玄黑长袍在海雾里猎猎作响。

血雨低低伏身。

秦胤没有动。

他只是站在剑南江边，隔着水影看着那位海州门前的阎罗天子。

几息后，阎罗天子松开手。

门框上的裂纹慢慢合拢。

他的声音重新稳了下去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“我想要。”

“我从来不否认。”

他抬眼。

“但秦胤，想要权柄不等于背叛阴司。”

“我会和天帝打。”

“我会守东方轮回。”

“我也会替阴司补回缺口。”

“在圣堂退回去之前，我不会与你翻脸。”

秦胤道：“之后呢？”

阎罗天子轻声道：“之后再看你酆都帝位坐得稳不稳。”

秦胤点头。

“可以。”

阎罗天子看着他。

“你不想杀我？”

“你还在守门。”

“若有一天我来取酆都呢？”

秦胤声音平静。

“那天我会杀你。”

阎罗天子忽然笑了。

这一次，笑意真了些。

“好。”

“这才像阴司。”

他抬手，将青铜灯提到身前。

灯芯无火，却映出海州门后的亡魂队伍。

“今日之后，海州门照旧归我守。”

“圣堂若来，我先斩她。”

“若我战死，海州门归你。”

秦胤道：“你死之前，把门守好。”

阎罗天子颔首。

“你也一样。”

水面里的海雾慢慢散开。

通讯断去前，他又看了秦胤一眼。

那一眼里仍有嫉妒。

也仍有贪。

但更深处，多了一层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
他已经确认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。

酆都不会夺走秦胤。

所以，他可以等待。

也可以筹谋。

秦胤站在江边，没有立刻离开。

血雨收回目光。

“他想要你的位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现在不杀？”

“天帝还在。”

血雨想了想。

“那他暂时有用。”

秦胤道：“嗯。”

秦广王在识海里冷哼。

“阎罗王本印，楚江、泰山、都市三印在身。”

“若再让他得几殿，他真敢来夺酆都。”

秦胤看着江水。

“他现在就敢。”

秦广王沉默片刻。

“你不杀他，是因为他还守阴司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若他以后动元伦、许济川呢？”

秦胤转身。

江风从身后吹来，压住大氅边缘。

“那就不用等以后了。”

血雨跟在左侧。

天色已经彻底亮了。

江面泛出一点灰白光。

海州的阴门还在远处稳稳立着。

阎罗天子也是。

秦胤很清楚。

他们有同一条道路。

也有终将分开的另一条道路。

只是现在，还没到拔刀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