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血忆归魂，真名镇峡

黑风峡内杀声顿歇，一时间竟只剩下岩壁间呼啸的风声，与众人粗重的喘息。群雄手中兵刃悬在半空，一个个瞠目结舌，顺着那柄染血锈剑所指，齐齐望向高坡之上负手而立的青衫人——碧水阁阁主，凌沧海。

峡中乱石嶙峋，风卷沙尘，血腥味混着草木气息弥漫开来。地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名江湖好手，有的断臂残腿，有的胸口洞穿，呻吟之声此起彼伏。雷震天左臂鲜血淋漓，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；铁山道人发髻散乱，长剑拄地，脸色惨白；广恩和尚僧袍染血，双手合十，闭目低诵，再无半分方才围杀时的气势。

凌沧海立于乱石高坡，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猎猎作响。他目光落在谷中那名少年身上，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，眸底掠过一丝讶异，随即又被深寒所覆盖。他这一生经手的杀戮不计其数，许多面孔早己模糊，可这少年眉眼间的轮廓，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，像是勾起了一段被刻意尘封的旧事。除此之外，他再无半分外化的神情，既不慌乱，也不讶异过度，只静静立在原地，等待下文。

而对秦天衡而言，这一瞬的对视，却像是一柄重锤，狠狠砸碎了尘封多年的枷锁。

脑海之中，碎裂的画面如同山洪暴发，疯狂奔涌而出，不再是零星碎片，而是一幕接一幕连贯而惨烈的景象，将他彻底拽回那个血色漫天的夜晚。

他不是秦惊尘。

这个名字，不过是当年他被师父从江滩乱石堆里救起时，师父见他怀中有半块破碎的玉佩，上面只残留一个“秦”字，又见他从生死尘埃里捡回一条命，随口给了他一个称呼。这么多年，他顶着这个名字，浑浑噩噩行走江湖，跟着师父练剑习武，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无父无母、来历不明的孤儿，从未深究过自己的过去。师父偶尔看着他，欲言又止，他只当是长辈对晚辈的怜惜，从不多问。

首到此刻，看见凌沧海的脸，所有被强行掩埋的过往，轰然归位。

他是秦天衡。

父亲秦苍澜，乃是当朝正一品镇国大将军，一生镇守北疆，抵御外敌，战功彪炳，忠勇刚烈，朝野上下无人不敬。秦苍澜为人刚正，不结党营私，不贪财图利，正因如此，也在无形之中得罪了无数利益相关之人。母亲夏若斯，是当朝宰相夏衍的嫡长女，出身名门，温婉娴静，常年深居简出，一心打理家事，待府中仆役宽厚仁慈，从无半分官家小姐的架子。

秦家府邸临江而建，飞檐翘角，气势恢宏，却从不张扬跋扈。幼时记忆里，父亲常年驻守边关，难得回京一趟，便会带着他在江边练剑、骑射，声如洪钟，意气风发，教他“身为男儿，当保家卫国，顶天立地”；母亲则在庭院中栽花种草，为他缝补衣衫，灯下教他读书习字，温声细语，岁月静好。那段时光，安宁温暖，是他一生仅存的光。

可那一夜，一切都被烈火与鲜血吞噬。

冲天火光染红江面，浓烟滚滚遮蔽星月，连江水都像是被烤得沸腾。一群蒙面恶徒如同鬼魅，悄无声息破宅而入，其中既有身手狠辣的江湖客，也有披甲带刃的死士，显然是早有预谋，多方纠集而来。他们进门便下死手，见人就杀，逢屋便烧，府内哀嚎西起，血流成河，往日宁静的宅院，瞬间化作人间炼狱。

父亲秦苍澜披甲提枪，从前厅冲出，吼声震彻宅院。一杆长枪如龙出海，横扫来犯之敌，枪尖所过之处，贼人纷纷倒地。可终究寡不敌众，暗处冷箭如雨，数名高手合围夹击，将军身上伤口越来越多，鲜血浸透铠甲，最终力竭而倒，淹没在乱刀之中。

秦天衡那年不过十岁，躲在廊柱之后，吓得浑身发抖，眼睁睁看着父亲倒下，再也没有起来。

母亲夏若斯一身素衣，背上被箭矢贯穿，鲜血浸透衣袂，顺着裙摆滴落，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。她却丝毫顾不上自己的伤势，死死抱着他，不顾自身安危，跌跌撞撞向后院奔逃。身边侍女、护卫接连倒在追兵刀下，惨叫声越来越近，到最后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，被逼到临江悬崖边缘。

前有滔滔江水，万丈深渊，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；后有索命追兵，步步紧逼，不留一丝活路。